父亲的后半生(四十一)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在情绪失控大发脾气、暴怒之下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根牛皮带抡揍我家大哥,好像一共有过三次。第一次是在我家大哥还很小时候,因为调皮爬上了一棵从巨石缝隙中长出来的参天大树上去摘野酸角,并在炫技的时候,不慎从高高的大树上摔下来,掉在了巨石大树旁边插满了废旧钢筋做成围栏的杂乱无章私家菜地里。巧合的是,我家大哥正好从高高的大树上跌到了一处泥土松软、只有一人多大的一块菜园子里,若是他当初摔偏了一个巴掌宽距离的话,结果就将会是被那些废锈钢筋万箭穿心、在劫难逃了。若是他再摔偏出半个多的身长,则直接是“火星撞地球”,与那块能长出巨树的巨石“迎头”撞上,这无异于真正的“以卵击石”,后果可想而知。然而,我家大哥就是巧得不能再巧地摔进了那块比他的身体大不了一丁点儿的私家菜地里,也没与那块巨石拥吻磕碰而幸免于难,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死里逃生的我家大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在医务室里被父亲高高抡起的牛皮皮带,饱尝一顿“牛皮炖花肉”病号餐。我家大哥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尝“旧菜”经历,是因为他私自篡改了十九冶技工学校招生考试的个人成绩单,让特别注重颜面的我父亲为此丟尽了脸面,所以又被父亲的这个牛皮皮带的“家法”狠狠地“侍候”了一回。而这一次,我父亲是在攀枝花市医院的外科病房里,当着许多医患病友们的面儿,又一次“老菜重煮”,对他的大儿子实施了家法惩治。

       这一次让我父亲雷霆暴怒的起因,是我家大哥为了让他的准大舅哥夫妇以及准大姨妹夫们,吃上一顿丰盛的麻辣火锅,特意在下班之后到少年宫附近的炳草岗自由市场里,买了许多煮食重庆火锅的原材料和调料,还大包小包地拎着上了公交车。那个年代,攀枝花市的公交车,普遍都是那种由两节车箱相连而成的老式超长笨重公交车,且当年攀枝花的路况也很差,基本上都是在由土石方夯实的路基上浇注而成的硬水泥路面,很容易造成交通事故。我家大哥从炳草岗的市少年宫,到位于渡口大桥畔的攀枝花市电厂的乘车路线,是一条沿着山壁凿辟出来的沿江双向、双车道狭窄公路。那条公路的一边,是光秃秃的乱石陡山坡,一旁是水流湍急的金沙江。那个年代,在攀枝花市公路上跑着的车辆并不太多,大概除了工程车辆之外就只有公交车在路上跑了,偶尔才能看到一两辆高级领导们所乘坐的公务轿车或北京牌吉普车驶过,当时也没有任何的私家车。所以,那时大多数的司机师傅都喜欢在那条狭窄的双车道依山公路上开着超速快车(当年的攀枝花公路上没有限速,甚至都没有稍微规范一点儿的交通法规),公交车当然也不会例外。我家大哥那天下班之后,在炳草岗的菜市场里买完菜后,他是着急忙慌、心急火燎地要赶去与他的准姻亲们聚会。我家大哥乘坐的那辆公交车,在到达攀枝花市电厂站前(当时是叫做“渡口电厂站”),必须要经过一处建在公路中央的高压电线杆和配电箱装置,那是在早些年渡口建设初期时建造的一处老旧工业高压输电设施,因其功能性的作用而被保留了下来。为了不影响交通和市容,市政工程队在这处电力设施的周围修建了一个圆形的水泥围护装置,就像是一处公路上的环岛一样。按照现在的交通规则,车辆行驶至此之前,是必须要减速才能通过的。但是,当年攀枝花那些惯于在这条山腰双向公路上开快车的老司机们是不会在此减速的,反而还会在此加速行驶,用惯性形成的车辆孤形,快速地闪过“环岛”,那情形就像是“神龙摆尾”一般,很容易造成车辆的失控以及乘车人员的重心偏移。恰巧,我家大哥就是在这一天,因为去自由市场买菜耽误了一些时间,此刻的他是心急如焚,很想早一点到达准亲戚们的住处,把那盆热情如火、红红辣辣的亲情火锅给煮上。所以,他在那辆公交车还未到达攀枝花市电厂公交站的这处人工环岛之前,就急急忙忙地用双手拎起了那几大包的火锅食材,提前从座位上起身,早早地站在了后车箱的车门前,做好准备要下车了。不出所料,公交车司机师傅在这处环形人工岛前的那个“神龙摆尾”驾驶绝技,让腾不出手来把扶护杆的我家大哥,因重心失衡而站立不稳,他本能地用右手的手掌撑向了后车箱门的玻璃上,直接造成了那块有五毫米之厚的车窗玻璃被他的手掌重力挤压破碎!他的右手手腕在重力作用之下自然而然地往下猛压,深深地刻压在了破碎玻璃锋利的断面之上,造成了他的右手肌腱、血管和神经全部割断并大量失血,生命垂危!(据说,他手上的那些火锅食材和调料在重击之下,如天女散花一般散落了一地,与他的血水混为了一体,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调料哪些是血迹。他与准姻亲们的那顿火锅肯定是吃不成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对他婚姻的某种暗示?起码,这应该算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后来,他被急紧送住了附近的攀枝花医院抢救。       由于当年攀枝花市的通讯手段非常落后,所以我家大哥受伤住院抢救的事情,我父母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知晓。市少年宫的领导也是在第二天上班之后,才得知了这个消息,但我家大哥在半昏迷的状态下,竟对来医院探望他的少年宫领导们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把他受伤抢救的事情告诉他的家里,他不想父母为他担忧。

       俗话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我家大哥自欺欺人的“鸵鸟思想”还是太幼稚了!事实上,我们老许家人的传统处事方式,就是这样子的“报喜不报忧”,从来不愿意让家里人为自己担心受怕,我家大哥尤其甚之。

       也许是因为血液中的某种暗示起了作用,或是亲人间的心灵感应,我在大哥受伤住院那几天的前后,就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慌不定!尤其是我家大哥受重伤住院抢救的那天晚上,我更里感到心神不宁,浑身冒冷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会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一样。所以,我在我家大哥受伤住院后的第二天中午前,专门跑到了我家附近的邮电所里,花钱打了一个自费的外线电话(当时,我父母亲所在医院的外线电话,一般是不能私用的,总机接线员也不会给你转,若是想通一次外线电话,只能选择到邮电所里花钱自费去打。因为当年的市内通话费很昂贵,所以一般要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很少会有人选择在这里“高消费”打电话)。我的电话直接通到了市少年宫,接到我电话的正是当时的馆长。他在电话那头得知我是许老师的亲弟弟之后,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告诉我说,我家大哥昨晚下班以后,在公交车上遇险受伤,正在市医院里住院抢救,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的右手已经断了”。我还记得,我当时是异常惊愕地松掉了手中的电话听筒,直接从邮局的单人电话亭椅子上摔到了门外的地上!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才跑回了父母工作的医院里,将这个坏消息告诉了我的母亲(当时我没敢直接告诉父亲),也不记得是如何与母亲一道赶往了市医院的外科病房,但却很清楚地记得,我和母亲在市医院外科病房里看到了右手被多层医用纱布紧紧包裹着、正躺在病床上的我家大哥情景。我母亲当时就哭出声来了!好在,我看见我家大哥血迹未干的右手手掌还无力地耷拉在渗血纱布的外面,并没有“断”,还被一些外伤药给“揞”着,多少是有一些放心了。我母亲随后找到了我家大哥的主治医师询问,这才得知他的右手肌腱、血管和神经组织在那场车祸的无妄之灾中,全部机械性断裂损伤,好在他在受伤之后,被及时地送往了市医院紧急救治,没有耽搁宝贵的黄金抢救时间,经过医生们的紧急抢救和手术治疗,现在已经重新将我家大哥断裂的右手肌腱、血管和神经组织接驳缝合,要有待于慢慢恢复肌理和神经的功能之后,再看治疗的效果,但钢琴肯定是弹不了啦!而这样的结果,对于我家大哥来说,几乎等同于葬送了他音乐教师的前程,他的职业前景将受到极大的挑战。我母亲本人就是毕业于武汉同济医学院的内外妇儿医学专家,她自然明白我家大哥的伤情和后果,但她很无奈,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帮助治疗好自己的大儿子。后来,我的父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赶到了市医院的病房,但他并不是来探望和慰问受伤住院大儿子的,而是来发泄他的雷霆之怒!他是当着病房众病友和医护人员们的面,忿然地撕破了自己平日里的涵养和斯文,抽出了那根二指多宽的牛皮皮带,对他的大儿子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猛抽,打得我家大哥是一阵阵的哀嚎!直到他被医院里的医护人员们强行拉开后才被迫停住了手。我还记得,我父亲是上牙床紧紧咬着他的下嘴唇使劲儿地用皮带抽打着,还边打边骂他的大儿子,在终于被旁人强行拉开之后,他颓然坐在了病床前的椅子上时,我看见他的下嘴唇已经被自己的上牙床咬破出血了。我知道,父亲在愤怒的时候,他最典型的发泄方式,其实就是自己伤害自己。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家大哥总是会引起父亲的雷霆愤怒?也许,这还是因为我家大哥从童年时代起,就太被慈爱宽仁的父亲所宠溺,以至于到了他早该懂事的时候,还是顽性不改、难以醒觉。事实上,我家大哥给他的两个弟弟所起到的仰角标杆兄长的作用也不明显,他虽然在年龄上要大我们许多,但他在为人处事,甚至在个人的财政等方面,一直都是在我们两个当弟弟的鼎力相助之下,才一次次地渡过了人生中的激流险滩和难关。从这一点上说,我父亲在对于长子的教育策略上,至少有一半应该算是失败的。      也许是老天对我家大哥的特别眷顾,他在右手受到了如此严重的外伤之后,经过了多年的自己调理和治疗,右手的基本功能得以有效恢复,他后来甚至还能在左手和弦的帮助之下,重新用右手弹奏起悦耳动听的钢琴了!这不能不说是发生在我家大哥身上的又一个奇迹!

       在我家大哥伤势慢慢恢复的那两年间,我的父亲又重新活跃在了攀枝花市群众文艺活动的舞台上。他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不仅多次在市里及集团公司的文艺活动中登台演唱,还曾经兴趣盎然地自己作词作曲。不过,相对于他的声乐修养和演唱水平来说,作词作曲并不是他的专长。所以,父亲常常会仰天长叹,懊悔我家的长房长媳,竟然不是那个他很喜欢的川音女作曲家妞妞,这是他人生中的遗憾之一。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位体贴可心的作曲家儿媳陪伴在他的左右,帮助他创作出一些能流传下去的美妙歌曲该有多好啊!可惜,儿子们的心思与他不同,这是典型的“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也是无法逆转的现实。       就在这几年间的寒暑假假期里,我家大哥的那位准媳妇儿,开始正式到攀枝花的我家里来做客了。作为西南师范大学音乐系培养出的高材生,我的这位前大嫂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高音,她的声线优美动听,一出声就知道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声乐人才。不过,以我的拙见,我家大哥与她好像并不太般配。这可能是因为我家大哥与这位女同行之间的“恋情”,是经人介绍的“拉郎配”结果,他们的“爱情”并非源自于真心与真情,也没有扎实的情感基础,未来的婚恋之路,他们注定要饱经风霜和严峻考验。但是,在当年准大儿媳进了我家门儿的那个时候,我家大哥与她在表面上的恋爱关系,还是被他们俩一起“合作”虚掩得是大方得体、毫无破绽。在我父母及我的面前,他们俩个显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貌似一对难得的佳偶绝配!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家大哥当年是故意与她配合,在我父母亲以及她的父母和兄妹们面前,联合演出的一场婚恋“甜肉计”儿戏!我不知道我家大哥和我的这个前大嫂为何会如此这般,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当成了只是为了博得双方父母的高兴才“演出”的儿戏?这样的婚恋儿戏,不仅会给他们未来的小家庭生活以及下一代,埋下威力无法预知和确定的隐形炸弹,造成巨大的和无法弥补的后果与伤害,还将直接影响双方父母及兄弟姐妹们的家庭生活。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像我家大哥这样的婚恋处理方式,不仅仅是对他自己的不严肃、不负责,甚至是不道德。不出所料,我家大哥的这桩无爱婚姻,在若干年以后,爆发了曾经惊动了两大家人的巨大危机,遗祸面积至少是三代人,真是太不应该了!当然,这是后话,暂时还是先不剧透为好。

       以我看来,在我家大哥的婚姻问题上,我的父母是应该负一定的责任的。但是,直接导致我家大哥错误婚姻的“真凶”,却是要直溯到几十年以前我父亲自己的那场无果的第一次“婚姻”,他的那一次不能算作是真正婚姻的封建包办婚姻,曾经直接促就了他后半生中的全部经历和内容。所以,他是不忍心再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成他下一代人的婚姻守则,从而未从一个父亲的角度,对儿子的婚事进行正确的疏导、指引,甚至是必要的粗暴干涉。但是,我父亲没有考虑到的是,正是因为他的仁厚慈心,让他的大儿子在婚姻大事上,栽了一个人生中无法弥补的大跟头,还摔得是鼻青脸肿。换言之,若是我父亲当初能够洞察秋毫,及时发现并制止一桩注定不会幸福长久的失败婚姻,力挽狂澜,扶儿子婚恋大厦之将倾。那么,不仅仅是老许家和他前大儿媳两家人都能够避免不幸,连下一代人也不会遭遇后来所遇到的种种恶果!

     然而,现在再去谈论这样的结果,显然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因为,本不应该发生的那一切,却早已经成为了历史,还刻入了老许家那圈儿不规则的年轮异形圆环,再也无法更改了!

       其实,在老许家历史中无法更改的特殊命运圆环,还有着许多、许多、许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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