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后半生(四十)

       少年时代青春期的我,跟许多人一样,也是很叛逆的,对于父母的教导常常是阳奉阴违,尤其是父母反对的,就是我要追求的!所以,我在那一年里,还是曾经浅尝辄止地尝试着下海经商,湿了一回鞋。

       我第一次做生意的起因,是我的一位发小好友“二曼”。他从初中时代起就与我同班,我们相伴着一直读到了高中毕业。若干年之后,我还亲自教授了他音乐专业,并一手培养他考入了我的母校川音声乐系,成为我们俩所就读的那个“十九冶一中高86.6级职业测绘班”上,除了我之外,另一个成功考上了全日制名牌艺术大学的同班同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俩都走得很近,如同是异姓兄弟一般,彼此间非常信任。他也从不把自己当成老许家的外人,每一次到了我的家里,第一件事儿就是从冰箱里翻找出好吃的来祭祭嘴,俨然是许家里的一个外姓儿子。他的祖籍是东北沈阳,母亲是一位满族旗人的贵族大户人家之后,在东北地区颇有些人脉根基。所以,他与我密谋,趁着他回到东北探亲的时候,到北方捣腾一些比攀枝花要更为时髦的流行服装回来卖,一定赚钱!其实,我对服装生意是一窍不通的,但我回想起我曾经在北京王府井和三里屯秀水街上,看见的那些往返于俄罗斯的土豪倒爷们,就是靠着捣腾服装发的大财,所以怦然心动了。

       不可否认,发财致富的梦想,在少年时代的我心中,充满着巨大的诱惑力。于是,我背着父亲去跟母亲要钱做生意。善良的母亲没有拒绝我,而是私下里帮我凑了一千多元钱的生意本金(那个年代,一千元钱是很大的一笔钱),让我与这个发小好友二曼及另一个高中的同学合股,到北方淘回了一批所谓新潮的衣服回攀枝花卖。当时,我还自己创意设计了一个方案,即在满大街摆卖着的廉价圆领“老头衫”(老式白色T恤衫)上,印上一些图案或中英文当成“文化衫”来卖(那个年代,好像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文化衫”,我应该是最早创意制作“文化衫”的“服装商人”)。可惜,事与愿违,由于我们都是初生的商场牛犊,并不知道商界的虎恶,第一次试水下海,就直接翻船了。因为,我的这个发小二曼,拿着我们凑上的份子“股钱”,又没有什么从商的经验,是在北方地区的市场上,按零售价采购回来了一大堆价高质次、根本就卖不掉的所谓“时装”。而且,由于我又不愿意在他本来就高的采购价上,再加上太多的增值黑心钱,因此让顾客们觉得我们所摆卖的,只是一堆低档倾销的服装垃圾货,导致无人问津而滞销。在那一段时间,我的心里是又后悔又害怕,担心母亲给的那些生意本钱会血本无归。好在我们所付印的那一批“文化衫”却卖得很好,总算弥补了一些损失,不至于让我们“倾家荡产”。不过,通过这一次从商的失败经历,让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做生意的料,从此断了从商暴富的念想。后来,父亲终于知道了我的这些事儿,他很严厉地批评了我母亲和我!他告诉我说,老许家人从来都不从商,那是因为老许家人的血脉里,就没有赚“黑心钱”的基因。他还告诉我说,老许家的祖上,是靠着开垦荒地和酿酒为业,当年在东北老家梅河口,祖辈们除了雇农、雇工种田开垦之外,还开设过一间老字号的“许家烧锅”,但这些都是传统的产业和实业,老许家迄今为止,还从未出现过一个许姓后嗣,是靠着做买卖为业的生意人,更不可能成为一个能赚得盆满钵满的黑心商人!他还让我死了这条心。其实,在我父亲顽固的内心里,除了“君子耻于商”之外,还特别固执地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从这一点上看,他是一位遵循着传统思想的旧式儒生。       先放下我自己的那些八卦,再说回我家大哥和三弟这个时候的一些往事。我曾经说过,正是这些在攀枝花老许家每一个人身上所发生过的那些往事和经历,才组成了这部“父亲后半生”回忆录的全部内容。所以,老许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与父亲一生的经历息息相关。

      上世纪的1987年,是我家大哥从川音毕业的年份。他在川音学习时,优异的专业成绩和出色的政治表现,本来是很有希望留校任教的,他甚至在学院将发放“高校毕业生工作派遣单”的前一天,被学院的高层领导约谈,希望他在“留校工作”之后,继续发扬在学生时代的优良传统和表现,在今后的工作中,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建设好川音母校。但是,仅仅只是间隔了一夜之间的“风高月黑”,事情就发生了风云变幻!最后发展和结果差强人意,我家大哥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留校任教”的第二天上午,意外地被另一纸“高校毕业生工作分配派遣单”派遣回了原籍攀枝花市工作。我家大哥对于重回攀枝花原籍工作的派遣,当然是很不甘心,他故意拖着不回原籍攀枝花去报到,而是跟着几个川音同期毕业,又都不满意回到原籍工作的同学们一起,转道去了云南的边境,到了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三集团军的政治部文工团报考文艺兵,想参军。那个时候,中越边境上的军事冲突从未停熄过,大小规模的双方武装对抗和军事冲突时有发生,新闻中也常常会有双方军民伤亡的消息报道。不仅如此,当兵的艰辛也是我家大哥之前所不了解的。我家大哥私自跑去云南报名参军的事情,事先也并没有告诉过家里。所以,我家大哥私自到前线报名参军的这个时候,我的父母正眼巴巴地等他回家呢!在那个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里,我家大哥若是选择了一言不发或是先斩后奏,我的父亲母亲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好在,我家大哥私下跑到部队文工团报考文艺兵的举动,纯属于个人的行为,不能算是正规途径。所以,他在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跟着正规军官兵们一起出操、集合以及军事训练了两周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当兵实在是太苦、太危险了,还不如去当一介平头老百姓过平常的日子好。于是,他在云南边境的这个前线部队上,勉强待了十几天之后,主动打道回府了!不过,我家大哥的这次人生经历还是很珍贵的!他在云南老山前线的羊肠小道上,亲眼看见过还未及时排除掉的压发步兵雷、弹爆坑以及挂在铁丝网上的动物残骸,还有那些逼仄、阴温的步兵猫耳洞,亲耳听见过不远处落爆炸弹所发出的震耳欲聋巨大声响,还有满山遍地吐绿绽放的“老山兰”。对了,这个原十三军文工团的时任团长,就是那首曾经红遍了全国的军旅歌曲《我爱你呀,老山兰》的词曲作者雷鸣先生,他与我家大哥结下了真正的革命友谊。若干年之后,雷老师有一次从云南到成都出差,还专门来到了川音见我。他亲口告诉我说,当年他是打开了好几听军用午餐肉、牛肉和水果罐头,专门为我家大哥他们几个想来前线当兵的“文艺老百姓”们践行,希望他们能够珍惜生活在和平的环境,而不是在战争的前线上浴血搏命!这是发自军人的肺腑之言,让我家大哥受益匪浅。       据我所知,我家大哥这次远赴云南边境参军的徒劳无果之行,也深深地刺动了他的灵魂,让他又一次知道了什么才是世事艰难。所以,他在这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算是他人生中最为安分的一段时期了,没有再好高骛远地瞎折腾,而是老老实实地拿着学院招分办所发放的那一纸毕业工作分配派遣单,到了原籍新工作单位报到上班了。

       由于当年攀枝花的艺术人才极为稀缺,所以我家大哥被分配到了市里新近组建的“攀枝花市青少年宫”里,担任了专职的音乐教师。这个市青少年宫,隶属于市团委的直辖,座落在攀枝花市炳草岗公园的麓脚之处风景如画的“竹湖园”半山坡上,是由一幢很气派的阶梯主教学活动楼及两幢办公附楼组成,大楼之外就是水洼湿地自然生态的“竹湖园”。那个时候,这个竹湖园还罕有人至,随时都能听见大片的蝉鸣和蛙叫声,令人心旷神怡。巧合的是,这里距大哥在几年以前学习话剧表演时的“攀枝花市群众艺术馆”只有数百米之遥,离他曾经当过临时工播音员的原“渡口市广播电视台”也只有坡上坡下遥遥直对的几百米山路。而这时候的我家大哥,已经是以中国名牌艺术学院大学毕业生的身份,正式入主分配到此工作的“国宝大熊猫”,与过去时代的那个他,早已经是云泥之别,不能再同日而语了。

       我家大哥是那种对什么事情都只有短暂热情和新鲜感的一个人,他的血脉中一直都汹涌澎湃着燥动和不安分的基因。我至今都记得,他刚刚分配到市少年宫工作的时候,意气风发、得意洋洋的那个样子。我还记得他工休日回到家里时,眉飞色舞地跟父母和我描述着少年宫的工作环境和待遇,还特别提到了来他这里学习的艺术苗子及家长们对他是如何的尊敬与崇拜云云。不过,他觉得少年宫里的馆长、副馆长都不懂业务,也不是学艺术出身,就是一些官本位的行政人员,还总是不懂装懂地对他的教学工作指手划脚,让他心里很是不舒服。我父亲听后,皱着眉头对我家大哥说了一句让我记忆犹新的话:“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都一样”。然而,父亲饱含哲理的话,我家大哥却并不以为然,显然是没有听进耳朵里去。然而,在多年以后,我家大哥曾经亲口对我说过,我家老父亲是有“先见之明”的!我想,这是因为我家大哥在经历过了之后那么多的事儿和人之后,才深深懂得了父亲的睿智。但是,对于我家大哥来说,这是需要他付出时间和代价,才能明白的道理。      1987年的那个暑假前,我家大哥的挚爱学友、未来的大舅哥情侣俩,也将双双从川音毕业了。这个时候,我家大哥在攀枝花市团委的下属单位市少年宫里也工作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开始有了一些人脉关系和话语权。由于我家大哥的准大舅哥原籍,是位处于偏壤落后的大小凉山彝族少数民族地区的西昌市,他的女友又是从四川偏远地区的农村考入的川音,若是想俩人分配在一起且又不回到相对落后和偏远的原籍,来到攀枝花工作将是“上上签”的选择。于是,我家大哥在他们毕业的半年多以前起,就不断地为他们俩的毕业工分配而忙活着。他先是找熟人托朋友送礼、递资料,成功打通了团市委的上层关系,为他的准大舅哥在攀枝花团市委这个国家机关单位里,找到了一份高大上的体面工作,还为他那准大舅哥一毕业就结婚生子的老婆,谋到了在攀枝花某高级中学里任教的好差事。设想一下,如果当年没有我家大哥如此殚精竭虑地为他的前大舅哥夫妇俩积极跑动工作关系,那这对夫妇俩的人生命运也许将会被改写了!在当年严格的户籍制度和人口流动限制之下,两地工作分配、分居的大学情侣爱人们,绝大多数人的最后结果,都是劳燕分飞、一拍两散。而我家大哥却用了他一个人的力量,成功挽救了一桩姻缘,不能不说是当年发生在我家大哥身上的一个奇迹。

       然而,所有的事情都有着两面性,有好便有坏,这也是因果关系的使然。由于准大舅哥夫妇的到来,我家大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显得是非常忙碌,他每天除了上班应付繁重的教学工作之外,一直都是与他的这些准“亲戚们”混迹在一起,连家都很少回。不仅如此,他还把他的一位在攀枝花电厂里工作的好友“张胖子”,介绍给了他的准“大姨子”做了男朋友,后来俩人还真的修成正果结婚生子了。

       对于我家大哥来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况且,这对远道而来投奔于他的,还是自己未来老婆的亲哥、亲嫂子,那种由心而发的喜悦难以言表,结果就只能是化喜悦为食欲了!所以,我家大哥有一段时间,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去菜市场里采购各种肉菜和调料,然后再坐上公交车往返十几里山路,去与他的准大舅哥、大舅嫂,还有准大姨子老公们一起聚餐。殊不知,我家大哥就是在这看似平常无奇的下班赴家宴的途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故!而这一次事故,除了差一点儿毁掉了他的专业、事业和准婚姻之外,还让我的父亲再一次大发雷霆,又一次抽出了他身上的那根牛皮皮带,高高地举起来,久违地抡向了曾经令他骄傲自豪的长贵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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