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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our ancestors who didn’t have the benefit of a world m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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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zom - April,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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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辉彩翼 06月19日 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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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    收藏
当日阅读次数:1    当日博文总阅读数: 13,794

催得最急的一个订单发生在这个春天一个周六的凌晨。一点刚过,一位顾客在711下单了一盒避孕套,没过十分钟,外卖小哥马小东就接到催促信息,一分钟一条——

“亲,能快一点吗”——

“兄弟,来了吗”——

“亲,麻烦快点”——

马小东加快车速。五分钟后,他敲响了顾客的门。这单派送他被奖励了一个两块五的红包。

马小东30岁,个头敦实,皮肤粗黑。他是美团的夜班专送骑手,每天23点开工,早上7点收工。他见过了400多个北京的凌晨。多数时候,这些夜晚很寻常,一个单子连着一个,直到天亮。但有时,穿行城市的毛细血管,骑手们会发现专属于夜晚的隐秘,欲望,狂欢,温情和眼泪。

零点过后,2000万人陆续睡去,高速运转的北京放缓节奏。它像一卷磁带,翻过白天的喧嚷,来到夜曲时间。

深夜隐秘故事一个凌晨四点的跑腿单要求一位骑手爬八层楼,将一户人家门外的垃圾扔掉。他瞅了眼,袋子里码着锅碗瓢盆和生活杂物,还有一大幅结婚照

寂静通常是被一声叮咚响打破的——

“您有新的美团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十多分钟后,一道黄色闪进凌晨的餐馆和便利店,取走订货,跨上电动车,“嘟——”,飞驰,驶入夜幕。

外卖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

北京城方圆16400平方公里,分布了14000个小区和超过6300公里的城市道路。每个深夜,夜骑手们要抵达城市各处——小区、医院、宾馆、KTV、网吧、火车站和公交车站,故宫、天安门和其他深夜还有人劳作的地方,甚至,一位在路边放歌的乐手。

五月底的一个凌晨,超过5000个美团骑手在零点后的北京配送了两万多个订单。在整个2018年,这个数字的总量是——150万。在北京的几百个美团站点,每晚都有夜骑手值班专送,小夜两三点收工,大夜到七点。此外,还有大量众包骑手,可以自由决定什么时候结束配送。

深夜总有古怪的配送发生。一个骑手曾在凌晨两点从黄寺大街的一个711便利店取了一个指甲钳,送到四公里外的假日阳光酒店。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非得在深夜剪一剪指甲。在北京的凌晨,还有一管牙膏、一卷卫生纸和一瓶矿泉水也经历了类似的漂流。为了得到它们,人们愿意支付数倍甚至十数倍的配送费。

一个凌晨四点的跑腿单要求一位骑手爬八层楼,将一户人家门外的垃圾扔掉。他上上下下跑了四趟,才扔利索了。他瞅了眼,袋子里码着锅碗瓢盆和生活杂物,还有一大幅结婚照。客户全程没现身。

在夜骑手中,流传着一些只有他们知道的道路密码——如果要往故宫里送外卖,电动车要停在东华门或天安门东南侧的南池子大街,凌晨也如此。送往人民大会堂的订单,到长安饭店就要停下。而系统为北京站往东的机务段订单设置了八块钱的配送费,因为外卖小哥要走上两公里,才能将外卖餐送达凌晨还在检修客车的工作人员。

深夜里的馋嘴人偏爱炸鸡。但是当一个男人从黑了灯的肯德基里钻出,接过一份“叫了个炸鸡”的外卖,骑手仍然感觉一头雾水。还有一个夏夜凌晨,一个外卖小哥从一个超市驮了四个十斤重的西瓜,骑行八公里,爬了四层楼,帮一个男士安抚住吵闹的女友。无数个类似的黑夜,负重的电动车在街市穿梭,夜骑手运送过四桶4.5升的水,三大箱啤酒和六卷卫生纸,配送费都只有五块。

到了周五和周六夜间,药房和便利店里的叮咚响便变得密集。从那里飞驰着被送往京城各处的,百分之八十是避孕用品。立夏前夜,一个骑手敲开一扇门,为一位男士递上爽薄情迷装粉红色香草味的某品牌用品。更多时候,买了这东西的男女挺不好意思,门都不开。袋子照吩咐被挂到门上。

凌晨点外卖的多是熟面孔。混熟了,他们也会和外卖小哥开开玩笑。一个骑手刚爬到五楼,头顶幽幽一声响,“这是我的外卖吗”。骑手定下神,抬头看,六楼扶梯上倚着一个人头,面孔隐入阴影,额头一片白光。骑手被吓了第二跳。订餐系统有地图,可以随时捕捉骑手的位置。

外卖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

长得俊俏的骑手有时会在深夜不知所措,女顾客主动索要微信号,他们脸红得不敢给。

更多时候,黑夜会放大恐惧。一个配送费十六元的订单,从京深海鲜市场出发,骑手按电话指引,来到东方医院太平间门口。

“送进来吧。”电话那端要求。

“我……不太敢。”骑手支吾,不迈步。

订餐人走出,告诉骑手,自己是一名入殓师。

黑夜的暗影吓不到马小东。他长在青海湖边,那里的夜清冷而辽远。他主动选择上夜班,因为天生怕热不怕冷,夜里的风灌进衣袖,像回到家乡,减少一些此身如寄的孤单。一天夜里,他刚到达中日友好医院的大厅,一辆担架车呼啸而过,几个护士急匆匆护送。担架上一片白茫茫,被面隐隐现出人形轮廓。

马小东像撞进了一个悲伤的深夜剧场。痛哭声随后响起,飘荡在整个一楼。

“跑大夜什么都会遇到。”说话时才凌晨一点,北京的夜还没冷清,马小东和其他夜骑手又聊起长沙一位美团骑手更离奇的深夜遭遇——一个姑娘点了“口味虾”外卖,骑手摸黑配送,竟摸进了深山。姑娘在殡仪馆拍纪录片,夜里肚子饿,试着叫了外卖,没想到真有骑手接了单。夜黑山深,两人大喊“口味虾”找寻方位。

他们笑作一团。这比北京的夜晚有意思。


负重的人们彼此善待今年四月的一个凌晨,28岁的美团外卖骑手张建国被一个跑腿单子召唤,在世贸公园旁的一个小区花园里,陪一个年轻的姑娘聊了三个小时的天

外卖小哥的生活大多时候缺少变奏。白天,马小东是北京五万名骑手中的一个。他们默默无名,只是一道黄色身影,标配着一样的黄色的头盔、工服、配送箱和电动车,流布于城市的人群、车流、商厦、食肆、小区和学校,连皮肤也类似的黝黑和粗糙。

到了夜晚,人潮退去,还没睡去的外卖小哥的面目清晰起来。和平街北口的24小时麦当劳的夜班店员习惯了青海的马小东、北京土著张立德、黑龙江的王铁柱和河北的赵二虎每个深夜从这里进出。这个固定的夜班搭子以这里为据点,等单,派送,返回,再等单。


外卖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

这是一家一年几乎连续8640个小时不打烊的麦当劳。零点后,自习的学生、低语的情侣、深夜的食客逐渐离去,流浪汉横七竖八睡满椅子,只有外卖小哥和店员整夜活跃。2018年5月,接入了美团夜班专送服务后,这里的凌晨生意一扫冷清,平均每夜发出六十个外卖单。

即使如此,凌晨的订单仍然耗人。夜送至少往返五公里,马小东曾从西坝河向黄寺大街飞驰,取了一份餐,又风驰电掣,赶往南锣鼓巷。

单子的间隔也长。长夜漫漫,无聊得紧,男人们却不习惯聊起老婆、孩子和家乡。话题一般只围绕配送,比如,新跑的这一单公里数是否又破了纪录,骑手的单王排行榜上谁又窜了新高。男人们暗自较劲。赵二虎的前任,送完夜班又送白班,连续跑了四十八个小时,再也不想上夜班了。同事们猜,他是眼红单王飞涨的单量,要强了一把。

适合深夜打发时间的还有短视频和社会新闻。一个黑人体验送外卖,在抖音上拍了视频,挺新鲜。最近有条新闻,外卖小哥深夜救人,电瓶却被偷了。这事儿他们也常碰到。

不止电瓶,在北京的凌晨,他们丢过餐,餐箱,甚至一整辆电动车。如果把这些换成一单单的收入,那真是让人心疼。深夜的单子一单赚九块,外加五十块夜间补贴。但在行情最惨淡的春末凌晨,一个骑手一个晚上有时只能接五个单子。北京消费高,为了省钱,他们连饭都不敢放开吃,超过十五块,就要掂量。每个月放两天假,也很少会休息,都攒了起来,回家探亲用。

都是负着重在大城市飘荡的人,有人要养家养孩子,有人要存钱买房娶老婆。骑手们结成了类似战友的情谊,嘴上不明说,背地里默默帮扶。簋街一带值大夜的骑手四十多岁,在站点里年纪最大,手下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都不愿意熬夜,他照顾他们,自己来。

外卖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

一个在北京跑单三年的“老骑手”,一天跑单十七八个小时,一个月赚到手上万元。有老乡抱怨辛苦,他安慰他们,路上的骑手同行,有五十岁的大娘,有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兄弟,所有人都在为生活打拼。“老骑手”今年三十三,家里两个娃,他想攒下钱,在县城买一套九十平的房子。他觉得自己还能送三十年外卖,干到退休。

凌晨订外卖和生产外卖的,也都是负重前行的人。方庄一带接收了全北京最多的凌晨外卖,那里小区密布,住着不少加班晚归的年轻人。“看起来不是刚加完班,就是深夜还在赶材料。”疲惫一眼可以戳破。

工薪族青睐能填肚子的加餐。北新桥一家叫“深夜食堂”的店,主打面条和炒饭,在凌晨畅销。而在遍布美食的不夜街簋街,外卖销量最高的却是一家手擀面店。

凌晨的加班外卖集中在住宅区、医院、高校和一些写字楼。长年夜送的骑手最清楚,到了凌晨还点外卖的大都是创业公司。有一位骑手在凌晨三点敲开建外SOHO的一个小公司的门,逼仄的房间里挤着满脸疲备的年轻人,堆着服装废料,居然还养了一只狗。更豪华的国贸一带,大公司的人群在晚上八点后就散去了。凌晨外卖被送往这里的大厦保安、物业人员和只能凌晨开工的装修工人。

送到医院的订单,即使到了凌晨,有时仍见不到主人。医护人员无暇接过一份迟到的晚餐。而更早前送到的午餐,有的直到夜深也无人问津,堆在前台发冷变硬。

只有夜骑手知道在哪个隐蔽的角落能找到凌晨还在劳作的外卖档口。一家24小时营业的牛肉汤店隐藏在朝外北街一座商厦地下。如果取单的骑手饥肠辘辘,老板会以10块的价格卖给他们定价25块的套餐。他用“命运共同体”解释这份体恤。他在北京打拼了13年,当过调酒师,卖过小吃,开过酒吧,知道异乡漂泊不容易。

当骑手的第一份“不容易”,是迅速熟悉异乡每一条无名的胡同、断头的小路和幽深的秘径。每个骑手心里都藏着一个名字——一栋楼,一个小区,或一条路,通常是他们第一次配送超时的,打了很多转找不到的,或者是深夜里被困厄住的。

外卖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

等打通了道路脉络,他们便熟知了转过哪个繁华的商区,会找到一片低矮的平房群或破落的城中村。这些地方,住着像他们一样天南地北来的打工者。但更多的时候,夜色遮盖了门牌和楼号,近在眼前的大楼,却丢失了入口。因为无人应答,一位骑手曾在冬夜等了二十分钟,迷糊睡去的客户才醒来取餐。

聊起北漂的种种不易,一位骑手在深夜发了一条朋友圈,“夜深人静,路上还有那么多为生活奔波的人们。这就是北京,一个让你又爱又恨的地方”。

“你经历过大半夜在撒过水的路上被大车溅射的水滴迷了眼吗?”另一个骑手应和,“希望所有勤劳的人们都会被善待”。

当勤劳的人们被善待,北京的深夜显露它的温情。不睡的外卖小哥看到,在凌晨,脆弱的人们彼此安慰和取暖。

今年四月的一个凌晨,28岁的美团跑腿骑手张建国在世贸公园旁的一个小区花园里,陪一个年轻的姑娘聊了三个小时的天。

刚开始,订单备注“陪我聊半个小时天,付八十块”。姑娘在夜色中孤零零地坐着,对张建国说,没人陪我,你陪我聊会吧。

夜晚风儿微凉,杨絮翻飞。姑娘轻声诉说,成年人的生活真烦啊,她刚买了房,父母付的首付,每月房贷要工资的大半。好累啊。还想找个男朋友。

两人都是90后,姑娘大学毕业,留在北京,进了一个大互联网公司,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汇入往后厂村去的密集人流,晚上加完班打车回家时,北京城已快入睡。张建国来北京五年,整日闷在餐馆后厨,节假日不休。等开始送外卖,跑遍了北京四环内,他才有机会走近看看那些著名的景点。

张建国猜,姑娘是心里有个结。他沉默地听,不多问,找话头和她聊,夸她的口红好看,说“以后有女朋友了,也让她用这个”。姑娘断断续续倾吐完,天边朝霞已怒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