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会忘记

 

说来惭愧,我和同事熊德威同住民23楼达十几年之久,对其本人及其家族的了解几近于零。直到今年年初参加编写《中国日报》30年社史而浏览有关资料时,才突然“发现”并开始刮目相看这位前辈。

《中国日报》创刊初期,我在发稿室做编辑,有机会见到各个部门前来报稿的责任编辑,其中就有评论部的熊德威:圆脸,圆腰,手指头也圆嘟噜的。大家都喜欢和老熊开玩笑,他从来不生气。听副总编辑郑德芳说,老熊曾在英国留学多年,英文水平好生了得。我曾拜读过他在评论版发表的一篇短文,描述他在北京某医院“死里逃生”的经过,行文流畅,妙趣横生,讽刺了该院医护人员对患者的冷漠。该院领导大怒,给报社来信“声讨”老熊。所幸我社领导开明,最后不了了之。

老熊1980年来报社,六年初度,刚露峥嵘,就到了退休年龄。他退休之后的幸福生活,我知之甚少。大约是1988年夏,老熊的父亲从台北来北京看望老熊,引起邻居一阵好奇。熊老先生身着素色长衫,长相酷似老熊(应当说老熊酷似其父)。都八十年代了,还这么个打扮,是“复古”还是“前卫”?

若干年后,老熊病了,但喝酒的习惯依旧。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大翻译家杨宪益也喜欢喝酒,世人赞之曰“豪饮”,“有太白遗风”;老熊喝酒,大家都说他“贪杯”,“自己管不住自己”。现在回想起来,老熊当时心情可能有点郁闷,幸有老酒老妻相伴,方驱散一些晚年的孤独,活到八十高龄。

2006年9月的一天,我正在北京奥组委忙碌,听到老熊去世的消息,不禁一声叹息。又听说追悼会的气氛很感人,除了老熊亲属和报社同事,部队还来了几百人,站得密密麻麻(老熊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戎马生涯)。老熊遗体上覆盖着庄严的“八一”军旗,尽管他转业多年,部队战友始终想念着这位特立独行的“正团级翻译”。相比之下,我作为同事兼邻居太不够格了。今天我写此文,就是要还原一个真实的老熊,多侧面的老熊,有暗点更有亮点的老熊,有才气更有正气的老熊。

熊德威于1926年生于江西。其父熊式一是民国时期著名的戏剧家和翻译家,1932年底赴英国深造,1934年创作英文话剧《王宝钏》,在伦敦连续上演近一千场,几乎是家喻户晓。次年秋,《王宝钏》在纽约百老汇上演,再次引起轰动。熊式一曾在英国、美国、新加坡、香港讲学并翻译写作,1988年定居台湾,1991年9月15日在北京病逝。2002年,北京为熊老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举办了纪念座谈会。

作为中西方文化交流的先驱,熊老先生对子女的影响是深远的。因为仰慕父亲的才华,老熊(当时还是小熊)于1938年赴英留学,一别故国十二年。因为不甘于在父亲的呵护下生活,老熊放弃了父亲替自己安排好的体面工作,于1950年回到刚从战火中诞生的新中国,在文化部对外文化事务联络局做翻译工作。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那些年月,老熊不得不隔三差五地写思想汇报,交代在英国留学的那段历史,违心地同父亲划清界限。然而,亲情是切不断的。从骨子里受到父亲人品文品的熏染,老熊和姐姐熊德兰、弟弟熊德輗一生痴情英语,成为国内英语界所熟悉的“京城三熊”。

翻检一生,老熊最大的亮点是参加抗美援朝的那几年。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发生在朝鲜半岛的那场战争,随着历史档案的解密,脉络越来越清晰。云起云飞,当年交战各方的关系现已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然而,有一点必须肯定:当年的中华好儿女绝对是怀着满腔热血开赴战场的,为“打败美帝野心狼”而“甘洒热血写春秋”。喝洋墨水长大的“海归”老熊,投笔从戎,光荣地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员。

1950年11月,老熊被派到空军第三师司令部侦察科,后又转换几处,基本都是搞侦听和翻译工作。在《神秘的侦听台》这本小册子里,老熊和他的战友共同回忆了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其中不乏精彩片段。获牛津大学英国文学硕士学位的老熊,果然是功底深厚,听力超强,能从敌方飞行员急促的空中喊话中截取重要信息,及时提供给陆上指挥的我军司令员,从而确保我方飞行员在激烈的空战中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在1951年的一次空战中,我军一架脱离编队的单机正与敌机缠斗。老熊从敌方飞行员的狞笑狂语中获悉其“围而歼之”的意图,当即向指挥空战的段苏权司令员报告这一紧急情况,段司令员抓起话筒果断命令我方单机火速撤离该作战空域。当单机平安返航之后,大家才知道驾驶那架单机的是当天带队作战的王海大队长。事后,段司令员拍着老熊的肩头说:“你们今天救了王海一命。”

总之,在朝鲜战场,这位“牛津才子”把英语发挥到了极致。由于侦听工作表现出色,老熊在1952年荣立二等功一次,在1955年出席了空军首届英雄模范功臣代表大会。朝鲜停战之后,老熊回国转入空军所属院校教书。从1955年到1980年,共培养出300余名侦听和翻译人才,有的后来成为高级指挥员,有的成为驻外武官。老熊参加编写的《英语军事侦听听力教材》荣获空军工程学院优秀教材一等奖。此外,老熊还参加了《空军情报工作史》的编纂工作和中共“八大”文件的英文翻译工作。

1980年,在江牧岳社长恳切邀请下,老熊脱下军装,从空军学院调入中国日报,投身于筹办新中国第一份英文日报的事业之中。假如老熊推迟一年转业到地方,他的职称、工资、住房等待遇会更理想。然而,为了国家的战略目标,同时也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54岁的老熊婉言谢绝部队***的再三挽留,做出了常人认为“吃亏”的选择。由于老熊对外宣工作不太熟悉,再加上中国日报人才济济,他在报社未能像在部队那样魅力四射。然而,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虽年近六旬,仍充满朝气,不争名,不图利,不藏奸,不设防,就像老子所说的: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转眼老熊离开我们五年了。他未能目睹中国日报30年社庆的盛况,社内的年轻同事也未必都知道还有这样一位前辈。然而,往事并不如烟,天空不会忘记。老熊那圆圆的脸庞、憨憨的微笑,将永远定格在蓝天白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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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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